生物多样性风险：银行信贷的下一个盲区

程一帆 · 特约作者 · 气候与绿色金融顾问 · 2026-05-23

气候风险之后，下一个是什么

过去五年，银行业在气候风险管理上投入了大量资源——碳核算、气候压力测试、转型风险评估。这些工作正在从"创新"变成"标配"。但在气候风险之外，一个更广泛、更复杂的风险维度正在进入监管视野：自然和生物多样性风险。

简单说，气候风险关注的是碳排放及其后果，而自然风险关注的是整个生态系统——水资源、土壤、森林、海洋、物种多样性。一个企业可能碳排放达标，但如果它的运营高度依赖某种正在退化的生态服务（比如清洁水源或授粉昆虫），它面临的风险同样巨大。

马来西亚央行联合世界银行完成了一项开创性的研究，系统性地评估了自然相关金融风险对银行业的影响。这是全球范围内最早由央行主导的同类研究之一。

ENCORE框架：从生态到信贷的传导链

这项研究采用了一个叫ENCORE（自然资本机会、风险与暴露评估）的框架。它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：

第一步，识别经济活动对自然的依赖性——哪些行业的正常运营依赖于特定的生态系统服务。比如农业依赖授粉和土壤肥力，水产养殖依赖水质，采矿依赖地表水供应。

第二步，识别经济活动对自然的影响性——哪些行业的运营会破坏生态系统。比如棕榈油种植导致森林砍伐，采矿导致水污染，城市扩张导致栖息地丧失。

第三步，把这些依赖和影响映射到银行的信贷组合上。一家银行如果对农业和棕榈油行业的贷款占比很高，那它对自然退化的暴露就很大。

四条传导路径

自然退化如何变成银行的损失？研究识别了四条传导路径：

信用风险是最直接的。如果一家棕榈油企业的种植区域因为土壤退化导致产量下降，或者因为新的环保法规被迫停产，它的还款能力就会受损。银行的不良贷款率上升。

市场风险体现在资产价格波动上。当市场开始对自然风险重新定价时，高暴露行业的股票和债券可能出现集中抛售。

操作风险比较间接但同样真实。如果极端天气事件破坏了银行网点所在地区的基础设施，或者供应链中断导致客户大面积违约，银行的日常运营也会受到冲击。

声誉风险在ESG投资者和公众关注度不断提升的背景下越来越重要。一家银行如果被发现为大规模毁林项目提供融资，即使这笔贷款本身没有坏账，品牌损失也可能是巨大的。

马来西亚的发现：棕榈油、农业、矿业暴露最高

马来西亚是全球17个"超级生物多样性"国家之一，生态系统的丰富程度和脆弱程度都很高。这使得自然风险在马来西亚的金融系统中特别显著。

研究的具体发现包括：棕榈油、农业、林业和采矿业对自然的依赖度和影响度都排在前列。这几个行业恰恰也是马来西亚银行业信贷投放的重点领域。

更值得关注的是关键生物多样性区域（Key Biodiversity Areas）的交叉分析。如果银行融资的经济活动发生在这些生态敏感区域内，那么不仅面临更高的物理风险（生态退化直接影响生产），还面临更高的转型风险（未来的保护性政策可能直接限制这些区域的经济活动）。

从气候到自然：评估框架在扩展

这项研究的意义超出了马来西亚本身。它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方法论——其他国家的央行和金融监管机构可以用类似的框架，评估本国银行业对自然风险的暴露程度。

在国际层面，TNFD（自然相关财务信息披露工作组）正在推动企业和金融机构系统性地识别、评估和披露自然相关风险。这条路径和几年前TCFD在气候领域走过的路径高度相似——先是自愿披露，然后逐步变成监管要求。

对中国的银行来说，这个趋势同样值得提前关注。中国在农业、矿业、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的信贷规模巨大，这些行业与自然生态的交互关系非常密切。国内目前对气候风险的关注已经初步制度化，但对更广泛的自然风险评估还处于空白阶段。

马来西亚央行的这项研究给出了一个信号：生物多样性风险不是一个环保概念，而是一个正在被纳入金融监管框架的信贷风险维度。从气候到自然，银行信贷风险评估的边界还在继续外扩。